第60章 荆棘微光
腊月廿三,祭灶的烟火气在北京城的街巷间弥漫开来,稍稍驱散了严冬的肃杀。
然而这年节的氛围,却丝毫未能渗入翰林院那清冷的值房,更未能融化杨士奇眉宇间凝结的沉郁。
“永昌号”
钱福这个名字,如同毒蛇盘踞在他心头,每一次心跳都牵动着警惕与焦虑。
他知道了一个关键的名字,窥见了一条可能的线索,却仿佛被困在透明的琉璃罩中,看得见外面的风云,伸不出探询的手。
陛下的禁令是悬顶的利剑,汉王党羽乃至那隐藏对手的眼睛,或许仍在暗处窥视。
他任何针对性的举动,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他只能继续蛰伏,如同冬眠的虫豸,将所有的精力与思考,都压抑在看似无止境的校勘工作之下。
白日里,他处理着《永乐大典》编纂中最为枯燥的“方舆”
部类,核对着一行行地名、水道、里程,仿佛他的世界只剩下这些冰冷的数据。
然而,思绪却总在不经意间飘远。
钱福在闽浙官场的“呼应”
会是谁?那条“潜蛟岛”
的秘密航道,究竟如何运作?失踪的军械,是否真的与通倭有关?这些疑问如同鬼火,在他脑海深处明灭不定。
这日午后,他正在校勘一卷《卫所武备辑要》,这是兵部为《大典》提供的旧档汇编,记录着各地卫所军器制式、储备情况,内容繁琐至极。
同值的几位翰林早已呵欠连天,或借口如厕,或凑在一处低声聊着年节趣事,唯有杨士奇依旧埋首案前,一笔一划,朱批细审。
忽然,他的笔尖在一行关于“闽浙沿海卫所,旧制有神机火铳,然年久失修,多不堪用”
的记录旁顿住了。
在这行字的下面,不知被谁,用几乎与原文墨色无异的笔迹,添了一行蝇头小楷:
“然民间私铸之术未绝,尤以闽地匠户为甚,其铁胚取自海外,质异于常。”
民间私铸!
海外铁胚!
杨士奇的呼吸骤然一窒。
这绝非《卫所武备辑要》的原文!
又是后来添加的!
而且,这内容与他之前得到的那块诡异碎料何其契合!
那块碎料,正是“质异于常”
!
他不动声色,目光依旧停留在书卷上,眼角的余光却迅速扫过值房。
那几位闲聊的同僚并未注意他,窗外庭院的枯树下也空无一人。
是谁?是谁能将这样的信息,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入他正在校勘的官方文书之中?此人对他的动向,对兵部旧档,甚至对火器私铸的内情,都了解至深!
是敌?是友?
若是敌人,此举无异于将更致命的把柄塞到他手中,只待他行动,便可收网。
若是友人,这已是第三次在绝境中为他点亮微光,其能量与用心,深不可测。
他没有时间去细究。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轰鸣。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以平稳的速度校勘着后面的内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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