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寒灯续夜承霜露稚肩负重渡尘途(第5页)
楼道夜风从通风口缓缓吹来,带着消毒水的冷硬气息,拂过她汗湿的额发,微凉却清醒。
就在这短暂的休憩间隙,科室负责台账管理的文职医师,拿着最新的收费公示名录,走到病区走廊,声音平静通透,清晰传入每一位在岗实习生耳中。
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落在人心底,压得人喘不过气。
“全院通知,本年度下半年,所有在校实习医学生,统一补缴两项费用。
其一,学校学年学费,定额五千百姓币,统一时限,本月月底之前足额缴清,逾期取消学籍、终止实习资格;其二,医院下半年耗材管理费、急症值守专项使用费,按往年统一规制足额缴纳,分文不免、无人特例,逾期暂停实操权限、移出实习台账。”
寥寥数语,平静陈述,没有压迫、没有苛责,只是例行公事的制度通知。
可落在每一位无偿劳作、通宵透支的实习生心底,却是沉甸甸的重压,是压垮疲惫心神的最后一根稻草。
周遭几位一同值守的实习生,动作皆是一顿,眼底不约而同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茫然与疲惫。
无人愤怒呐喊,无人当众争执,无人哭闹抱怨。
长久的无偿劳作、制度规训、层级差异,早已磨平了少年人的棱角。
他们早已习惯付出无酬、劳作无偿、倒贴求学、负重前行,习惯了所有不公都只能默默承受,所有重压都只能独自扛起。
五千百姓币的学费,叠加医院高额的实习耗材费,于寻常富庶人家,或许不算巨额开支,可于无数谢知愈这般的寒门学子而言,是数月省吃俭用、日夜苦熬、一分一厘积攒出来的血汗。
是母亲在工坊日复一日、八时辰站立劳作、终年无休、省吃俭用抠出来的活命钱、求学钱、前路钱。
谢知愈靠在墙边,指尖微微蜷缩,没有说话,没有神色波动,依旧是一贯的平静淡然。
只是心底深处,那点积攒已久的疲惫与沉重,无声蔓延,层层堆叠。
她清晰记得,年初缴纳上半年实习费时,家里早已掏空大半积蓄。
母亲省吃俭用,全年布衣旧衫、粗茶淡饭,从未添一件新衣、从未吃一顿荤腥,把所有劳作所得,尽数攒来供她求学、供她实习、供她奔赴一条未知的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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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学年学费叠加下半年实习费双双而至,数额固定,时限紧迫,无路可拖、无可减免、无人兜底。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家里的境况。
母亲年近花甲,一身劳损旧疾,靠着三十余年织布手艺,挣取最微薄的血汗工钱,收入微薄且固定,全年无休,勉强支撑家用与她的求学开支。
家中无积蓄、无余产、无额外进项,每一笔大额开支,都是母亲日夜苦熬、硬生生攒出来的底气。
五千百姓币的学费,足以耗尽母亲大半年的全部劳作所得。
而这笔沉甸甸的费用,换来的不是薪资、不是福利、不是优待,仅仅只是一个继续无偿劳作、继续通宵透支、继续直面病痛风险、继续无休无歇实习的资格。
寒窗苦读数载,弃了年少安逸,舍了寻常闲暇,熬了无数日夜,入市之后,依旧要自费求业、无偿卖命、高危劳作、日夜透支。
世间寒门求学的艰辛,大抵尽数藏在这般无人知晓、无处言说的负重里。
她没有沉溺茫然,也没有放任疲惫,短暂喘息过后,缓缓松开蜷缩的指尖,抬手轻轻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再度挺直清瘦的脊背,抬步继续投入忙碌的护理工作。
疲惫归疲惫,重压归重压,前路再难,费用再重,风险再高,她也不能停下脚步。
她不能辜负母亲数十年如一日的隐忍兜底,不能辜负自己数年寒窗的默默苦熬,不能辜负这唯一能让寒门子弟跳出底层苦力宿命的出路。
天色将亮未亮,寅时末刻,科室再度下发新的值守排班。
因急症病患数量过多、医护人手持续紧缺,全院调整实习生作息,取消所有休息轮空,取消日常正常作息,所有实习生统一更改值守时间。
每日寅时四刻,也就是凌晨四更天,必须全员到岗到位,提前整理病区、消杀环境、清点物资、监测病患晨起状态,开启整日高强度劳作,直至深夜亥时方可离岗,日日如此,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凌晨四更,天未破晓,夜色最深,是人睡眠最沉、身心最松弛的时刻。
寻常百姓尚且酣眠入梦,市井街巷尚且寂静无人,而这群学医的寒门少年,却要日日披星而起、踏夜赴岗,无偿透支青春与健康,扛着学业、费用、劳作、风险的四重重压,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默默咬牙前行。
新规下发,即刻执行,无缓冲、无特例、无协商余地。
一同值守的几个年轻实习生,眼底终于藏不住浓浓的疲惫与酸涩,有人喉间微涩,低声吐出一句轻叹,语气里是压到极致的无力。
“日日熬,夜夜熬,还要倒贴钱、担风险、拼身体,不知何时是尽头。”
声音很低,带着少年人最朴素的茫然,没有抱怨世道,没有控诉制度,只是熬到极致后的一句本能轻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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