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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她终于在人群里瞥见蝶纹长衣的身影,眼睛骤亮,迫不及待便起身下楼,急切又熟稔地向对方迎上去:
“夷则姐姐!”
分明早已不是年幼的女孩,但当跑至玉蝶对簪的女性跟前时,宁澜通身又冒出些不稳重的欢脱气。
来时路上夷则就心不在焉,也就没能发现妹妹跳跑过来的动作,当下意识循声抬眼看时,视野还在模糊里未能恢复。
于是欢喜身影跃入眼底,与往事朦胧重叠,女子的心神便都在掀起眼帘的刹那里恍惚。
“龙女大人!”
欢快呼声蓦然洞穿了百年时光,勾动出一道既悉又陌生的影子,年纪轻轻,连带透出身躯的色彩都万分纯粹。
她半背着手,也是这般轻快跳到了谁人身前,期盼、兴奋、还有压抑不住的喜悦,在那早已模糊的记忆里都盈满令人艳羡的鲜活。
发间蝶翼因动作与心情一般开始轻盈扑闪,衣角弧线优美的飞扬、勾缠住如烟水绵延的柔软浅蓝,漫天随之飘起绒雪白絮。
那是她。
——过去的、回不去的她。
夷则失神地望着近在咫尺的虚影,心里空旷又怅惘地冒出这缕细弱的认知,表情却没什么破绽,好似只是发了个短暂的呆。
五百年太久,隔了长生种的一辈子,磨得人面目全非。
时至今日,夷则甚至居然会嫌弃自己怎么当初会这么幼稚、不懂事。
当初看着自己长大的血亲、还有自己立誓要跟随的前辈、甚至同辈的兄姐同窗,都已经在时间的消逝里逐个离世。
现如今,她也快迈入这道寂灭,却免不得在这样微妙嫌鄙的心情里想:是否在随成长改变时,她就死过千千万万次了。
思绪纷乱,无边无际地乱飘。
唯有担忧的宁澜见她不说话,心里又拧成麻,谨慎又小心地低声叫她:“夷则姐姐、你没事吧?”
“……没事。”
夷则的心思终于回笼,向身旁妹妹摇头,须臾后,还是说了句自己当初最不爱听的话:“你如今也快五百岁了,学着稳重点,我陪不了你多久了。”
自清宵君祓祸后,联盟魔阴尽绝,寿数终末不再是堕为怪物,关于死亡的话题便回归了完整且纯粹的伤悲与遗憾。
夷则生在七百多年前的旧时代,如今寿近八百,身体中属于长生恩赐的青春源流便开始减弱。
就丹鼎司检测,仅剩下至多一百余年。
显然,长生种眼里的百年仍位列在短暂之中,宁澜闻言便错愕了须臾,眼眶很快涌起酸涩的淡红。
好在到底长大,她也没有情绪崩溃或无法接受。
嘴唇抿紧又松开,吸了吸鼻子,她就低着头应:“我知道了……姐姐。”
“往后百年,我都不会再就职太卜司中了。”
夷则接着说,“今日过后,我就收拾东西搬回家住。”
太卜司的接任人选培养得很早,当初有清宵君与韶琉太卜提携的她与优昙,目下太卜符玄亦有中意的人选青雀,走了她也不妨事。
反倒是家中弟妹和兄姐的孩子们,更需要她去陪陪。
人到年老,除却缅怀过去并设想另一种未来外,也就剩惦记身边血浓于水的亲人。
即便仙舟人容貌长青不老,心也早已覆了层皑皑大雪。
宁澜附和着应下,想扶她一起进茶楼坐坐,忽听身后惊堂木拍案、铿锵生响,翻来覆去的坠子事集里却被翻出一段耳熟能详的悱恻:
“因而正是道‘长亭杨柳风簌簌、一见龙女误终生’呐!”
也不知这故事究竟又被改成了什么版本,宁澜听着是怪怪的,感觉大抵有谁在笔墨间为故事的主人公添了些啼笑皆非的东西。
真正的经历者夷则听得平静,年少时会有的心潮澎湃与愤愤不满都消失得一干二净,窃喜也好、不悦也好,都被时间蚕食成孤寞。
女子只是默默看着说书人口若悬河、听众或思索或感叹,又在众生百态的缩影前记起那个多年未见的背影,无声心想:
您当初听闻这段故事时,也会是这种心情吗?
与那个年少气盛、与长辈理念不合便摔门气愤离家的女孩阴差阳错相见,而后共同录入进一段以“误”
为名的金兰因缘,您那时又是什么想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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