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疤是新谱(第2页)
祠堂内,一股混杂着艾草、烟火和汗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只见一堆篝火旁,一名老妪正小心翼翼地用一把在火上烧得通红的铜制汤匙,隔着一层湿布,轻轻熨烫一个腹部高高鼓起的小儿。
火光旁,一个半大少年手执半截炭笔,正全神贯注地在斑驳的土墙上记录着什么,口中还念念有词:“……阴陵泉,引湿气下行……足三里,能……能止呕……这样对不对?”
“住手!”
程高见状大惊,这般粗暴的土法,稍有不慎便会烫伤小儿脏腑,他下意识地就要上前阻止。
那老妪却并未惊慌,她抬起布满皱纹的脸,浑浊的眼睛在火光下却异常明亮:“郎君莫急,这法子不是俺们瞎整的。
这是‘风语针’那天晚上,大伙儿在山坡上一点点凑出来的。”
旁边的少年也腼腆地抬起头,补充道:“我们把您和柳先生试过的法子,能记下的都记下了。
试了不对的,我们就划掉,试了管用的,就传给大伙儿看。”
程高的目光这才投向四周的墙壁。
一看之下,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只见那四面斑驳的土墙上,密密麻麻,竟全是炭笔留下的涂鸦。
有歪歪扭扭的人体经络图,有错字连篇的汤方口诀,甚至还有人异想天开地画出了针具的改良图样——尽管线条粗糙,字迹稚嫩,却透着一股野草般顽强而鲜活的生命力。
他心头剧震,一股难以言喻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的心防。
这些人,他们没有等候名师的传授,没有苛求完备的典籍,竟已凭着那一点点微光,在无边的黑暗中,自己摸索出了一条通往光明的道路!
柳文谦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醒来。
他躺在程高临时搭建的草棚里,喉咙间依旧残留着水毒带来的苦涩感,四肢虚浮无力,但他睁开眼的第一句话,却是沙哑而急切地问:“水针案……可曾记下了?”
程高默默点头,将那块记录着部分实验结果的泥板残片递到他面前。
柳文谦凝视着上面模糊的字迹,良久,忽然发出一阵苦笑,笑声中充满了自嘲:“我以自己的性命去验证,本想打破世人‘谣言不可信’的固执……却没想到,我自己也深深陷入了‘凡事必有实据’的牢笼之中。
医道浩瀚,又岂能尽数归于这区区条目之下?”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程高急忙上前搀扶。
柳文谦却摇了摇头,他蘸着碗底残留的药渣墨迹,用颤抖的手指在身后的土墙上,一笔一划地写下:“病无常形,法无常势,惟心诚者近道。”
“柳先生,您需静养。”
程高劝道。
柳文谦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眼神中再无半分颓唐,反而燃烧着一种涅盘般的决绝:“不必了。
我的性命若真因试法而终,那这具身体,便是一味最好的‘反证’。
后人见到我的结局,自会明白,‘不敢试’这味毒,远比‘试错’更致命!”
涪翁如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下游的村落。
他看见,那些昔日跪在他面前苦苦哀求施针的村民,如今正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
有人在用艾草熏蒸,驱散江边瘴气;有人学着程高的样子,用磨圆的石片为人刮痧;手法虽生涩笨拙,但他们彼此切磋,相互指点,脸上再无当初的惶恐与绝望。
从头到尾,竟没有一个人问起:“涪翁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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