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衍圣公3
其实昨夜的杏坛书院,比今日里更添了几分冷清。
亥时刚过,孔端友便披着一件素色披风,独自踱到了后院的听竹轩。
轩外的竹影被月光剪得细碎,落在窗纸上,像极了他此刻纷乱的心思。
他知道,孔端操今晚要动手。
半个时辰前,他的贴身小厮在窗下低语,将孔端操勾结尼山土匪、欲火烧黑冰台据点的事,一字不落地禀了上来。
小厮说,三爷的家丁已经备好了马车,只等三更天便去破窑接头。
孔端友当时正握着一卷《论语》,指尖的宣纸被汗湿得发皱。
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的,是孔家千年的族谱,是历代先祖捧着降表跪迎新主的身影,是曲阜城外万顷良田上,佃户们佝偻的背脊。
他猛地将书卷掷在案上,声响惊得窗外的竹影簌簌发抖。
“糊涂!
真是天大的糊涂!”
他低声怒骂,胸口堵得发慌。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三弟了。
孔端操自幼便心高气傲,总觉得孔家是圣人后裔,就该凌驾于众生之上。
他忘了,孔家能传承千年,靠的从来不是什么圣人余荫,而是审时度势的隐忍,自独尊儒术开始,从魏晋到赵宋,哪一次改朝换代,孔家不是捧着降表,第一个向新主示忠?世人皆骂孔家世修降表,贪生怕死,可他们哪里知道,这降表的背后,藏着多少不得已的苦衷。
孔家与其他世家,本就不一样。
类似于赵宋的种家靠着军功起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便是没了皇权庇护,手里拿着兵权,也能割据一方;灵寿韩家、汴京柳家,靠着经商置地,富可敌国,便是丢了官爵,也能做个富家翁。
可孔家呢?孔家的根基,从来不是良田万顷,不是金银万贯,而是“圣人后裔”
这四个字。
这四个字,是皇权给的。
有皇权撑腰,他们便是天下文宗,是士子楷模;没了皇权认可,他们便什么都不是,不过是一群守着祖宅的落魄书生。
他们是皇帝统治的工具。
是用来安抚天下士子,用来标榜文治的幌子。
前时魏文在朝,赐孔羡“宗圣侯”
的爵位,许他们世代承袭,免税免赋。
孔家便捧着书,帮助他们统治。
可当鲜卑南下,洛阳陷落,晋宗室仓皇南渡,他们又能如何?他们守不住曲阜,守不住祖庙,只能再次捧着降表,向人俯首称臣。
不是他们不忠,是他们没得选。
孔融已经给他们打了样,若是顽抗到底,一把火烧了孔庙,挖了孔林,孔家千年的传承,便要断在一代。
如今大夏立国,范正鸿登基。
这位新皇,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他推行均田令,铁腕整治世家,手段之狠辣,眼光不似本朝之人,仿佛能看万万年之后。
孔端操看不清形势,以为靠着圣人后裔的名头,范正鸿便不敢动孔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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