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卫民的战场
县城边缘,一栋低矮、灰扑扑的砖房,窗户玻璃蒙着厚厚的灰尘和污渍。
这里是街道福利厂——一个安置着聋哑、肢残、智障以及像苏卫民这样特殊困难人群的地方。
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浆糊气味,混合着陈年纸张的霉味和人体散发的汗馊气,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巨大的、光秃秃的水泥厂房里,几排长长的木桌拼凑在一起。
桌上堆着小山般的、印着模糊红字的黄色硬纸板,以及一桶桶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劣质浆糊。
几十个人埋头其中,动作或迟缓或怪异,只有浆糊刷子刮过纸板的“唰唰”
声、纸盒碰撞的“咔哒”
声,以及角落里某个工人无法自控的、单调的哼哼声,构成了这里的主旋律。
苏卫民就坐在靠近门口的一张长凳上。
他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着,努力将自己庞大的轮廓缩在方寸之地。
红肿的眼睛因为浆糊气味的刺激而布满血丝,眼角分泌出粘稠的分泌物。
但他全然不顾,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那几样东西上:裁好的纸板、浆糊刷、半成品纸盒。
他的动作极其认真,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虔诚。
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指,捏着那把掉了毛的浆糊刷,极其用力地、一丝不苟地蘸满粘稠的浆糊,然后沿着纸板边缘预留的粘合处,从左到右,稳稳地刷过去,每一寸都涂得均匀饱满,不留一丝空白。
接着,他放下刷子,布满石膏粉和蜡笔灰残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拿起另一块对应的纸板,屏住呼吸,眼睛瞪得溜圆,对准粘合处,极其缓慢、极其精准地按压下去。
再用整个手掌,用尽全身力气,一遍又一遍地在粘合处压实,直到确认它们严丝合缝地粘牢,再也分不开。
“咔哒。”
一个方方正正的纸盒在他手中诞生,被小心地放在旁边越堆越高的成品堆上。
他咧开嘴,沾着浆糊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破旧的裤子上蹭了蹭,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点微弱的、满足的光亮。
然后,立刻抓起下一套纸板,重复那套刻入骨髓的动作:蘸、刷、对、压、咔哒…周而复始,不知疲倦。
枯燥的重复在他这里,仿佛被赋予了某种神圣的仪式感。
汗水顺着他沾着纸屑和浆糊的额角滑下,他也只是用胳膊胡乱蹭一下。
“喂!
傻大个儿!”
旁边一个跛着脚、眼神有些飘忽的中年男人用胳膊肘捅了捅苏卫民,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狡黠,“糊那么认真干啥?糊得快了,下批活儿就来得更快!
累死个人!
学学我,”
他得意地展示自己刚糊好的一个纸盒,边角明显有些歪斜,粘合处浆糊涂得薄厚不均,甚至有些地方根本没涂到,“这样糊,又快又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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