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虚极见真
子夜的藏经阁像浸在墨里,只有案头一盏油灯亮着,灯芯是掐得极细的棉线,火苗小得像颗黄豆,却把周围的书影投在书架上,歪歪扭扭的,像谁在墙上画了幅淡墨画。
尹喜先生捧着本《道德经》,书页边缘卷得像波浪,他用手指点着“致虚极,守静笃”
六个字,墨迹在灯光下泛着陈旧的光:“衡岳山人曰:‘真神原自无中见,不到虚极不见真。
’世人总把‘虚’当空,以为是什么都没有,却不知虚是能容的空,像你在洛阳见过的酒瓮,空着才能装酒,满了反倒什么都盛不下。”
玄元的目光越过先生的指尖,落在灯芯的火苗上。
火苗周围是圈淡淡的光晕,黄里透着点紫,再往外,就是浓稠的黑,黑得像化不开的墨,连书架上的书脊都看不清。
他忽然想起在洛阳城隍庙看的皮影戏,那戏班的老艺人总爱说“灯是影的魂”
——灯亮着,驴皮影在布上活灵活现,关羽的红脸,张飞的豹头,都跟着锣鼓动;可要是灭了灯,布上的影就没了,只剩下黑漆漆的一片,可驴皮影本身还在,竹骨撑着彩布,实实在在地躺在戏台角上。
原来“虚极”
就像灭了灯的戏台。
灯亮时,看见的是影;灯灭了,影没了,才能摸到皮影的真。
凝神寂照时的“照”
,像亮着的灯,能看见气脉的流转,暖意的聚散;可若想见到真神,就得把这“灯”
也灭了,让心空到极处,像戏台没了灯,没了影,只剩下干干净净的空,真东西才能自己显出来。
“你且试试。”
尹喜先生把《道德经》合上,放在案上,“把神意放空,别去‘照’丹田,也别去追气脉,像把账房的账本、算盘、墨锭都收进柜子,只留张空桌,连桌布都掀了,什么都别剩下。”
玄元依言盘膝坐下,腰背挺得像藏经阁的廊柱。
起初真是难,神意像匹没上缰绳的马,刚想把它拴在“空”
上,它就往“丹田”
跑,刚把它从“丹田”
拉回来,它又往“气脉”
窜。
他忍不住想抓住点什么,像手空着就想攥个铜钱,哪怕是枚生锈的,握在手里才觉得踏实。
“别抓。”
先生的声音像落在水面的羽毛,轻得怕惊起涟漪,“你在洛阳看杂耍,耍盘子的艺人把盘子抛得再高,眼睛也不会死死盯着,只凭着感觉接,一接一个准。
心空着也是这样,不用抓,不用盯,它自己会定下来。”
玄元松了松攥紧的拳头,试着学那耍盘子的艺人,让神意“飘”
着。
他想起账房清空时的样子——刘掌柜每年除夕都要把账本收进樟木箱,把算盘擦得锃亮,连案上的墨迹都要用湿布擦去,最后只剩下张空荡荡的木桌,连木纹都看得清清楚楚。
就这么“空”
着,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起初还有些零碎的念冒出来,像风吹起的纸团,滚两下就停了;后来连纸团都没了,心真的空了,像雨后的天空,连云絮都被洗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蓝,蓝得能映出人影。
忽然,丹田处闪过一点微光。
那光很淡,像黑夜里的星子,刚瞥见就没了,快得抓不住。
玄元心里一动,差点像猫见了老鼠似的扑过去,可刚想起先生说的“不追”
,便硬生生定住了——就像看见檐角的月亮躲进云里,知道它还在,不用急着找。
他依旧空着心,连“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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