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风雨故人(第2页)
他喝了口茶,烫得吐了吐舌头,又接着说:“尹喜先生教我读《道德经》,我总把‘上善若水’念成‘上善若冰’,先生敲了我三回手心,说我满脑子都是雪。
对了,洞里的青石上,还留着我们当年刻的棋盘,你刻的‘天元’位,被我用松脂填了,亮晶晶的,像颗星……”
玄元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静静听着。
阳神的声音像根线,把那些被市井烟火暂时盖住的记忆全勾了出来——寒玉榻的凉,光珠初现时的暖,桃花落满肩头的香,还有两人用松枝在雪地上画棋盘的痒。
神念里“怀念”
的念像藤蔓,悄没声息地缠上来,越缠越紧,带着点微疼的甜。
“你怎么不说话?”
阳神推了推他的胳膊,眼神里有点不安,“是不是在城里待久了,忘了山里的事?忘了我们在洞里看星星,你说每颗星都住着个修行的人?”
“没忘。”
玄元拿起茶壶续水,指尖的稳劲又回来了,水流稳稳地注入茶杯,没溅出一滴。
“只是想起《止念诀要》里的话——‘前念过去,后念未来,中间无念处,即是真心’。”
他望着窗外的雨,雨丝斜斜地织着,把远处的屋顶罩成了一片模糊的青,“山里的日子是前念,像昨天的雨,已经落进了土里;眼前的你是当下,像杯里的茶,正冒着热气;不必追着昨天的雨不放,也不必盼着明天的茶更甜,守住现在就好。”
阳神似懂非懂,他挠了挠头,目光落在玄元的眉心。
那点暖意比在洞里时淡了许多,不再像团跳动的火苗,倒像埋在土里的玉,光藏在里头,不刺眼,却透着股沉厚的稳。
他忽然明白,玄元不是忘了洗心洞,是把洞搬进了心里,把那些清净安稳,都酿成了骨子里的静,任外面雨打风吹,自岿然不动。
雨停时,夕阳从云缝里钻出来,金灿灿的,给巷口的水洼镀上了层金,像撒了满地的碎银子。
屋檐上的水还在滴,“滴答、滴答”
,敲在石阶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阳神要去投宿,玄元送他到巷口。
“我知道有家客栈,就在前面那条街,干净还便宜。”
玄元从布囊里摸出两文钱,是今天刚结的工钱,铜钱被他攥得有点暖,“拿着,够你住一晚的。”
阳神把他的手推回去,从自己的行囊里掏出个布包,油布做的,层层裹得严实,塞到玄元手里:“尹喜先生让我带给你的,说你在城里待久了,可能会想家,这个能解解馋。”
玄元打开布包,里面是半块麦芽糖,裹在油纸里,还带着点阳神身上的体温,像当年在洞里,阳神偷偷塞给他的那块,硬邦邦的,却透着股甜香。
他捏着糖,忽然笑了——原来“止念”
不是要断了情,不是要把心修成块石头,是情来时不沉溺,像吃糖时不贪多,知道甜就好;情去时不怅然,像糖吃完了,留着回味就够了。
阳神挥挥手,背着行囊往街那头走,青衫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像条细细的线,一头连着他,一头连着洗心洞。
玄元捏着那块麦芽糖,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眉心的暖意轻轻跳了跳,像在说“这样就好”
。
晚风带着雨后的凉,吹起他短打的衣角,裹着点泥土的腥和草木的香。
玄元把麦芽糖揣进怀里,转身往杂货铺走,脚步比来时更稳了些。
他知道,往后的路还长,会遇到更多的人,更多的事,像这七月的雨,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但只要守住心里的那点暖,那点清,任什么风雨,都挡不住往前走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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