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诚意已冥
入秋后的丹房添了几分清寂,檐角的蛛网蒙了层薄尘,被风一吹轻轻晃,倒像挂着块透明的纱。
案头的野菊开得正好,是前几日从后山掐的,金黄的瓣儿沾着晨露,晶莹得像碎钻,映得糊着绵纸的窗都泛着层暖光,把玄元静坐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短短,随日光挪动。
玄元盘腿坐在蒲团上,膝头盖着块素色棉毯,是阿秀临走前缝的,针脚细密,边角还绣着朵小小的菊。
他神念正随着呼吸轻轻沉潜,像叶小舟在溪水里慢慢漂,忽觉眼前晃过片绯红——不是野菊的黄,也不是窗纸的白,是去年阿秀出嫁时穿的那件嫁衣,红得像燃着的火,绣着缠枝莲的裙摆扫过青石板,带起阵淡淡的胭脂香,是镇上“香雪楼”
特有的玫瑰味。
他心头一动,刚想伸手去触那裙摆,指尖还没碰到,那绯红却“呼”
地散了,化作漫天飞絮,白花花的,像春日的杨花,粘得人满脸都是。
转瞬之间,飞絮又凝成株老梅,枝桠虬劲,枝头压着厚厚的雪,簌簌往下落,落在手背上竟带着真切的凉意,激得他指尖微微一颤。
“这便是诚意已冥了。”
尹喜不知何时站在廊下,手里转着串菩提子,是他早年云游时得的,木珠被盘得发亮,棕红色的表面泛着温润的光,碰撞时发出“嗒嗒”
的轻响,像檐角的落雪。
他望着玄元微蹙的眉峰,声音里带着点秋日的清冽:“心像蒙了层雾的镜,照出的都是虚影,你若当真伸手去接,雾就更浓,连镜本身的亮都看不清了。”
玄元睁开眼,眸子里还残留着梅枝的影子。
他想起方才的幻像,那嫁衣的红有多鲜,落雪的凉有多真,竟逼真得让他忘了自己正坐在丹房的蒲团上。
他试着攥紧手指,掌心空空的,哪有什么飘飞的裙摆、簌簌的落雪?再凝神去探丹田,那点熟悉的暖意也淡了些,像被雾气裹住的烛火,明明灭灭,连轮廓都模糊了。
“初见幻像时,谁都容易迷。”
尹喜搬了张竹凳坐下,凳面的竹篾有些松动,压上去“吱呀”
响了声。
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透过他花白的发,在青砖地上织出张碎金网,随着他晃头的动作轻轻晃。
“前几年我打坐,总见着年轻时采药的山,青石路上的苔藓绿得发乌,连石缝里的蒲公英都看得清,毛茸茸的球像撒了把雪。
有好几次,脚都抬起来要往那路上踩,醒过神来才发现,蒲团都被踩歪了,膝盖磕在案角,青了好大一块。”
他从案头的竹篮里捻起颗晒干的五味子,扔进嘴里慢慢嚼,酸甘的味顺着舌尖漫开来,带着点山野的清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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