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观前污秽
青云山的清晨总是裹着一层薄雾,像是有谁用最轻的纱笼住了半山腰。
雾气从山坳里慢悠悠地爬上来,路过松针时留下细密的水珠,待到日头稍微露脸,那些水珠便闪着碎光,一颗接一颗地往下坠。
清风观就嵌在这片雾气里。
说是道观,其实不过是三进院子。
前殿供奉三清,泥塑的神像上了年头,彩漆斑驳,但眉眼间的肃穆还在;中庭一棵老柏树,据说比道观年纪还大,树皮皴裂如老人手背;后头两间厢房,一间住着清虚道长,一间住着他徒弟清玄。
香火稀疏得像秋后的蝉鸣——有是有,但稀稀拉拉的,不成气候。
观里只有师徒二人。
清虚道长年过七旬,这两年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多数时候都在后厢房闭关静修,药罐子常年搁在小炉上,味道比殿里的檀香还浓。
观里的大小事务,便都落在了十八岁的清玄肩上。
清玄是个模样周正的后生。
眉是眉,眼是眼,穿上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往殿前一站,确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影子。
只是性子急,像夏天的雷雨,说来就来。
师傅总说他“道心未定”
,他嘴上应着,心里却觉得师傅是老糊涂了——这道观破败成这样,不想着多挣些香油钱,整天念什么“道法自然”
,香客还能自己把钱送上门来不成?
他每日寅时起身,洒扫庭院,擦拭神案,给师傅煎药,然后便守在殿里,等着不知会不会来的香客。
日子单调得像滴漏里的水,一滴,又一滴。
直到那个老乞丐出现。
清玄说不准他是哪一天来的。
好像就是某个清晨,他一开门,那人就已经坐在观门口那棵老槐树下了。
槐树有些年纪,枝叶茂密,投下一大片荫凉。
老乞丐就缩在那片荫凉里,怀里抱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碗,碗沿缺了拇指大的一块,露出里头粗粝的胎土。
他从不主动开口讨要。
有人上山,他就抬抬眼皮,露出一口黄牙嘿嘿地笑;没人理他,他就望着山下的路,嘴里哼些不成调的曲子,声音沙哑,像破风箱。
清玄起初没在意。
青云山虽偏,偶尔也有逃荒的、走投无路的在山里歇脚,给口吃的,过几日自己就走了。
可这老乞丐不一样,他一坐就是半个月,没有要走的意思。
更让清玄受不了的是他那身气味。
那是种混合了汗馊、霉烂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败味的复杂气息。
老乞丐的衣服像是从泥潭里捞出来的,黑一块灰一块,结着硬壳,袖口和裤腿破得丝丝缕缕,露出的皮肤也覆盖着一层洗不掉的污垢。
头发更是打了结,一绺一绺地贴在头皮上,远远看去,像顶着一团乱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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