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暗巷烛影念旧债
三年,足够一条街改换容颜,也足够一颗心辗转千回。
康熙四十年春,苏州阊门外已大不同往日。
陈记杂货铺的招牌换成了烫金的“陈记货栈”
,铺面占了半条街,前店后仓,光伙计就雇了六个。
后院起了二层小楼,白墙黛瓦,窗明几净,阿宁在楼上书房习字,秀娘在楼下账房理事,日子过得殷实而体面。
陈望却还保留着老习惯:每日清晨亲自卸门板,傍晚逐件清点货物,闲时仍爱蹲在街角与老邻闲聊。
有人说他“财主身子伙计命”
,他听了只是憨笑:“惯了,改不掉。”
只是这憨笑背后,偶尔会闪过一丝极淡的怅惘——像平滑如镜的湖面,忽被风吹起一丝涟漪,转瞬即逝,却真实存在。
秀娘懂得那怅惘的来处:三年前那十五两银子,那对磕头乞讨的母女,那个在酒馆里大笑的汉子。
有些伤疤看似愈合,阴雨天还是会隐隐作痒。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这座城的另一端,另一家人,正日夜被那十五两银子灼烧着良心。
城西,豆腐巷。
巷子窄而深,青石板被经年的豆浆渍染成斑驳的灰白色。
最里头那间铺子,门口挂着“赵记豆腐”
的布幌,清晨总飘出热腾腾的豆香。
汉子赵大勇天不亮就起来推磨,石磨隆隆的转动声是巷子里最早的晨曲;妻子翠姑负责点卤、压板,一双巧手能让豆腐嫩得像凝脂;女儿杏儿今年九岁了,已能帮着烧火、看摊,闲时便坐在灶膛边的小凳上,摇头晃脑背《千家诗》。
外人看来,这是户勤恳本分的小生意人。
只有夫妻俩自己知道,每夜打烊后,当翠姑从钱匣底摸出那锭带着划痕的银子时,屋里空气会瞬间凝固。
银子被摩挲得发亮,唯独侧面那道浅浅的刻痕,像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
那是三年前从陈望钱袋里得来的五锭之一,其余四锭早换了米面、交了房租、买了这盘石磨,独独这一锭,翠姑死活不肯花。
“留着,”
她说,声音低得像耳语,“这是债,得还。”
赵大勇起初不服:“债什么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再说,咱们如今不偷不抢,凭力气吃饭,早就不欠谁了!”
但话说得硬气,梦里却软。
赵大勇常梦见那个杂货铺老板——不是后来他们在酒馆嘲笑时的那张脸,而是最初在街边,他蹲下身扶起翠姑时的模样。
梦里陈望的眼睛清澈见底,看他时没有鄙夷,没有愤怒,只有纯粹的怜悯与关切。
然后那眼睛会突然逼近,逼得赵大勇无处遁形,只能一次次从冷汗中惊醒。
翠姑的债还得更具体。
每有乞妇路过豆腐摊,她总会多切一块豆腐递过去;见着带孩子的妇人,会抓把炒黄豆塞进孩子口袋;甚至每月初一十五,她都会去城西土地庙供一碗新做的豆花。
这些微小的善举像一根根细针,试图缝合三年前那个裂开的、丑陋的伤口。
杏儿渐渐觉出爹娘的不对劲。
孩子的心最通透,她记得三年前那个寒冷的早晨,娘拉着她跪在街边磕头,一个和善的叔叔给了银子,娘哭得撕心裂肺——当时她以为娘是感动,后来才慢慢明白,那哭声里有多少羞愧与绝望。
她也记得后来爹娘在酒馆里大笑,笑那个“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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