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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梅雨浸骨布生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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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年来,苏州城的春天来得迟,走得却急。

仿佛昨日还能见枝头残雪,转眼间,绵密的雨便笼罩了天地。

黄梅时节家家雨,这话在康熙年间的江南,真实得让人喘不过气。

檐雨从四月初开始滴答,到了五月,已串成一道永不断线的珠帘,整日整夜地敲打着青瓦、石板、乌篷船的篷顶。

阊门外的青石街终日湿漉漉的,行人踩着积水匆匆而过,油纸伞的颜色在雨雾中晕染开来,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陈记杂货铺的生意淡了许多——这种天气,除非必要,谁愿意出门采买?货架上不少货物开始泛潮,秀娘每日都要仔细擦拭,还得在墙角摆上生石灰吸湿,空气里总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与石灰粉混合的古怪气息。

陈望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本旧账册,目光却飘向门外雨幕。

那场十五两银子的骗局已过去一年,时间像水底的泥沙,渐渐将当时尖锐的痛楚掩埋。

只是偶尔,在类似这样潮湿沉闷的午后,记忆会不受控制地浮起——妇人磕头时额头的血、酒馆里汉子得意的大笑、秀娘拉住他时指尖的微颤。

“当家的,”

秀娘从里间出来,手里捧着个陶罐,“这罐虾酱怕是坏了,你闻闻。”

陈望凑近嗅了嗅,一股刺鼻的酸腐气直冲脑门。

他苦笑着摇头:“倒了吧,可惜了,还是年前王阿婆自家晒的。”

“这雨再下下去,不知还要糟蹋多少东西。”

秀娘叹息着将陶罐搁到一旁,转身去检查米缸。

缸底铺的干草已经泛潮,她蹙眉用手捻了捻,“米也得赶紧吃,不然该生虫了。”

这就是小门小户的艰难。

没有深宅大院的仓廪,没有富贵人家的余裕,一场连绵阴雨,便可能让半年的积蓄打了水漂。

陈望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天。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屋脊,雨丝斜斜地织成密网,远处运河的水位肉眼可见地涨高了,混黄的河水几乎要漫上石阶。

“我去码头看看。”

陈望忽然说,“这雨下了一个月,漕运该停了,说不定能便宜收些压仓货。”

秀娘欲言又止。

她知道丈夫心里那根“善”

的弦从未真正松懈,只是经过上次教训,绷上了三分审慎的壳。

她最终只是点点头:“带上伞,早些回来。”

陈望应了声,从门后取了那把用了多年的油纸伞。

竹骨有些松了,撑开时“咔”

一声轻响。

他走入雨幕,深蓝色粗布衣袍的下摆很快被溅起的雨水打湿,变成更深的靛青。

码头的景象比街上更萧索。

往日桅杆如林的河面,此刻空了大半。

仅存的几艘漕船紧紧挨着码头,缆绳在风浪中绷得笔直。

脚夫们聚在窝棚里避雨,破席子搭的棚顶漏着水,地上东一摊西一摊的积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鱼市早散了,鱼贩老张的摊位空着,只剩几个破木盆在雨中飘摇。

陈望撑着伞沿着河岸慢慢走。

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

他其实没什么明确目标,只是在家里闷得慌,想出来透透气——虽然外头的空气也是湿漉漉沉甸甸的,吸进肺里像堵了团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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