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暗潮
梅子搬进赵家二楼东屋那天,是个阴沉的晌午。
天空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灰扑扑地压下来,见不到一丝日头。
她带来的东西很少,一个印着“尿素”
字样的尼龙袋子,装着她全部的家当:几件换洗衣服,一双新做的布鞋,还有那面边缘已经剥落的塑料框镜子。
王秀枝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梅子拎着那个寒酸的袋子,像只受惊的小兽,怯生生地踏进这个华丽而冰冷的巢穴。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神在那根垂在梅子胸前的、扎着红头绳的乌黑辫子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楼上东屋。”
她吐出四个字,声音干巴得像晒焦的豆荚,然后转身进了厨房,仿佛梅子的到来,与送来一捆柴、一袋米没有什么不同。
梅子低着头,踩着光可鉴人的瓷砖楼梯,一步步走上二楼。
楼梯扶手是冰冷的不锈钢,反射出她有些变形、惶惑的脸。
东屋很大,比她老家的窑洞还要敞亮。
墙壁雪白,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板,靠窗摆着一张宽大的双人床,床上铺着崭新的、印着鸳鸯戏水图案的缎子被面,红得刺眼。
这房间太好了,好得让她手足无措。
她把尿素袋子放在墙角,不敢坐那柔软的床,只是局促地站在窗边,望着窗外。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落光了叶子,黑色的枝桠虬髯地伸向天空,像无数只绝望的手。
更远处,是化工厂那几个永远冒着烟的巨型烟囱,像沉默的墓碑。
晚上,王秀枝做了一桌菜。
红烧肉、炖排骨、清蒸鱼……摆满了那张厚重的红木圆桌。
菜很丰盛,香气扑鼻,但桌边的三个人,却像三尊毫无胃口的泥塑。
赵阳坐在主位,低着头,只顾扒拉碗里的白饭,很少去夹菜。
他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比梅子上次在饭庄见到时更显憔悴。
身上那股化工厂的味道似乎淡了些,但又被一种更浓重的、名为颓丧的气息所取代。
王秀枝坐在他对面,吃得很少,动作机械。
她的目光偶尔会扫过梅子,那目光不再是砖窑前的锐利和疯狂,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审视的平静,像是在观察一个即将被投入使用的器皿是否完好。
梅子更是食不知味。
碗里那块王秀枝夹给她的、油光红亮的红烧肉,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堵在喉咙口,难以下咽。
她感觉自己像个闯入者,一个被摆在明处的、等待被使用的工具。
这栋房子的每一寸空气,都让她感到窒息。
饭后,王秀枝收拾碗筷,动作麻利得不像个心死之人。
她看了一眼准备上楼的梅子,又看了一眼瘫在沙发上抽烟的赵阳,淡淡地说了一句:“床,我换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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