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7章 星图陶轮的诞生12月7日大雪
景德镇的冬天,空气里总裹着一种湿润的冷,像是刚出窑的瓷器还带着水汽,就被凛冽的北风迎面抽了一下。
大雪节气这天,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着起伏的丘陵,古老的窑厂在薄暮里显出一种与时间同在的静默。
李玄策裹着一件半旧不新的深蓝色工装棉袄,袖口磨得有些发白,站在那座依山而建的柴窑前。
巨大的窑身如同伏地憩息的巨兽,砖缝里渗出的暖意和空气里的寒气交织,在窑口蒸腾起一片氤氲的白雾。
他刚从联合国总部那宏大而冰冷的议程里抽身,此刻站在这泥与火、汗与土交融的源头,如同搁浅的船终于触到了河床的泥土,那份属于人间的、带着烟火气的踏实感,从脚底板一寸寸暖上来。
“李顾问,这边请!”
老窑工郑师傅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像粗粝的陶土摩擦。
他手掌宽厚,指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点点烫伤的旧痕,那是半辈子与窑火对话留下的印记。
他引着李玄策走向窑棚深处。
棚顶是简陋的竹木结构,挂着积年的烟灰,光线透过棚顶的缝隙和破损的瓦片,形成几道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如同微缩的星河。
棚子中央,一架硕大的木质陶轮静默地卧在那里,轮盘厚重,边缘被无数双手摩挲得油亮光滑,像一块古老的琥珀,凝固了无数旋转的时光。
“您看,”
郑师傅蹲下身,从一个特制的密封陶罐里小心地捧出一捧泥土。
那土色奇异,并非景德镇常见的洁白高岭土,而是呈现出一种深邃、仿佛能吸进光线的灰黑,其间闪烁着极其细微的银色晶点,如同被揉碎的星辰撒落其中。
“这是上回‘嫦娥’带回来的月壤,掺了咱本地最好的高岭土,还有一点…嗯,就是您上次让人送来的那点‘天外尘’。”
李玄策也蹲了下来,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探入那堆灰黑的泥土。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而奇异,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致密和微弱的磁性,仿佛触碰的不是泥土,而是沉睡的星骸。
一种来自遥远时空的、冰冷的脉动,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地顺着指尖,钻入他的血脉,直抵灵魂深处。
他闭上眼睛,仿佛听见了月球静海上亿万年的死寂,以及更遥远星辰的低语。
脑海中,父亲李长庚在斯坦福实验室灯光下专注的侧脸一闪而过,接着是女儿李念墨在北京实验室里操控粒子流的纤手……科技与古老技艺的界限,在这一捧混合的泥土里,变得模糊不清。
“试试?”
郑师傅眼里闪烁着期待和一种工匠特有的自信光芒。
李玄策点点头,在陶轮旁的小马扎上坐下。
郑师傅舀来一瓢山泉水,淋湿陶轮盘面,又抓过一大团混合好的月壤瓷泥,“啪”
地一声甩在轮盘中心。
那沉闷的声响带着一种原始的生命力。
郑师傅赤着脚,粗糙的脚掌有力地踩踏陶轮下方的木蹋板。
古老的木轴发出“嘎吱——嘎吱——”
的呻吟,仿佛不堪重负的叹息,随即,厚重的轮盘开始由慢到快地旋转起来,带着一种沉稳而执拗的韵律。
泥团在离心力下微微晃动、膨胀,像一个混沌初开的胚胎。
李玄策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沾满冰凉的泥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庄重,轻轻覆上那团旋转的灰黑。
掌心贴合泥胎的瞬间,一股奇异的电流感窜遍全身,那泥土不再是冰冷的死物,仿佛拥有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在他的掌下搏动、延展。
他微微施加压力,引导着泥土向上攀升,如同引导着地底的泉水涌出地面。
泥胎在他手中变得驯服,柔软地向上生长,形成一个饱满的坯体。
他全神贯注,忘记了联合国穹顶下的庄严,忘记了肩上沉甸甸的“人类未来”
。
世界收缩成眼前这一方旋转的泥盘,收缩成指腹与湿泥之间细腻的触感。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缓缓滑落。
旁边的学徒眼疾手快,拿着一条干净的白毛巾想上前替他擦拭,手伸到一半却猛地顿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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