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南山寺异闻录

子时的梆子声刚敲过第一响，南山寺的铜钟突然自行鸣响。

那声音不似白日里僧人诵经时的清亮，倒像浸了百年寒潭水，带着股化不开的阴翳，在空寂的山坳里荡出层层涟漪。

慧能被惊醒时，后颈的汗毛正根根倒竖。

他摸黑披衣起身，僧袍下摆扫过床脚积灰的木箱，发出窸窣轻响。

窗外月光惨白，透过糊着桑皮纸的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扭曲的树影，活像无数只垂爪的手。

他试探着唤了声，隔壁禅房毫无动静。

住持了尘大师已闭关三日，禅房门口的铜鱼锁都生了层薄锈。

慧能攥紧手中的紫檀念珠，每颗珠子都被磨得温润，是他十年间捻过百万遍的熟悉触感。

钟鼓楼在寺院西北角，需穿过栽满古松的庭院。

夜风卷着松针的腥气掠过耳畔，慧能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那脚步声细碎得像踩在枯叶上，却又在他猛然回头时消失无踪。

月光照在青砖路上，他看见自己的影子旁，似乎依偎着另一个更淡的轮廓。

木门虚掩着，门轴发出"

咿呀"

的哀鸣。

悬挂在梁上的青铜钟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钟体上密密麻麻的梵文咒符仿佛在蠕动。

慧能举起松木火把凑近细看，忽然发现钟摆下悬着的不是寻常的撞木，而是半片绣着鸳鸯的红绸帕，边角处还沾着几星早已发黑的血迹。

父深夜不寐，是来听钟的吗？的声音像浸了蜜的毒药，甜腻中透着刺骨的寒意。

慧能霍然转身，火把的光晕里站着个穿水红襦裙的女子，青丝松松挽着，鬓边斜插一支银步摇。

她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在火光下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唯有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何人？怎会在寺中？握紧念珠，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寺规严明，入夜后便封山谢客，更何况这女子衣着打扮绝非善类。

女子掩唇轻笑，步辇上的银铃叮当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等一个人。

着头打量慧能，目光像毒蛇般舔过他的脸，"

等了五十年，总算等到个有慧根的。

然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擦过慧能的眉心，"

可惜啊，这双眼睛还没睁开。

只觉一股寒气顺着眉心钻入，浑身血液都似要冻结。

他猛地后退两步，后背撞在冰冷的钟体上，梵文咒符竟烫得惊人。

青铜钟突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红绸帕化作一道血光直扑女子面门。

女子厉喝一声，水红襦裙无风自动，化作漫天飞舞的血色蝴蝶。

她的脸在月光下扭曲变形，原本秀美的五官变得七扭八歪，露出满口尖利的獠牙。

慧能被钟声震得气血翻涌，恍惚中看见钟体上的梵文活了过来，化作金色锁链缠住那女子。

锁链收紧时，她发出凄厉的惨叫，声音刺破夜空，惊起满山宿鸟。

之内，若不将往生钟送往后山锁妖塔，这寺里的人，都要给我陪葬！

的声音越来越远，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夜色里。

落在地，上面用血写着个狰狞的"

怨"

字。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慧能才发现自己瘫坐在钟鼓楼下，火把早已燃尽，掌心被念珠硌出深深的红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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