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世民囚禁(第2页)
他身上依旧穿着玄武门之变当日那件紫色王袍,如今早已被干涸发黑的血污、灰尘和汗渍弄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紧紧包裹着他明显消瘦下去的身躯,如同第二层僵硬而肮脏的皮肤。
他的一头黑发彻底散乱开来,如同枯草般纠缠披散,遮盖住了他大半张脸庞,只能从发丝的缝隙间,偶尔窥见一点毫无生气的、死灰般的皮肤。
他的双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体两侧,修长的手指,这双曾经能挽强弓、执利剑、挥毫泼墨、指点江山的手,此刻指甲破裂,沾满污垢,微微地、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仿佛仍在试图抓住某些早已灰飞烟灭的东西。
几日之间,仿佛有看不见的时光之兽,疯狂地啃噬了他的青春、他的锐气、他所有的骄傲与荣光。
曾经那双锐利如鹰隼、深邃如寒潭、充满了自信、霸气与无尽野心的眼眸,此刻彻底失去了所有神采,变得空洞、呆滞、毫无焦点,只是茫然地、直勾地瞪着前方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仿佛要将那地砖的纹路都烙印进虚无之中。
他英俊的脸庞以惊人的速度凹陷下去,颧骨如同刀削般凸起,脸颊瘦削得可怕,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死灰般的苍白,看不到一丝血色。
干裂起皮的嘴唇微微张开,偶尔会无意识地翕动一下,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只有极其微弱的气流声。
那日玄武门下发生的一切,每一个细节,每一种感觉,都如同最恶毒、最无法摆脱的梦魇,在他的脑海中永无止境地循环上演,一遍又一遍地凌迟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神经。
父皇那骤然苏醒的、如同洪荒巨兽般恐怖无边的威压,那冰冷彻骨、仿佛能直接冻结灵魂的凝视,那一声声如同九天雷霆、将他所有精心构筑的野心堡垒和自我辩解都轰击得粉碎的诛心质问……九天玄女那看似神圣高华、实则冷漠如同天道运转般的“天命”
宣示,以及最后那毫不留恋的弃之不顾……兄长建成临死前那惊愕不甘的眼神,弟弟元吉绝望的嚎叫,还有尉迟恭、程知节他们被如狼似虎的禁军拖走时,看向自己的那最后一眼……这一切的一切,交织混杂,扭曲膨胀,最终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黑暗绝望之海,将他彻底淹没、吞噬。
他的灵魂仿佛被从万丈高空狠狠掼下,摔得粉身碎骨,连一丝残渣都不剩。
“逆子……”
“这沾满至亲鲜血的皇位……”
“你倚仗的天命呢?”
“仙神走了……”
“……”
这些话语,如同最阴毒的诅咒,又如同烧红的烙铁,日夜不停地在他耳蜗深处、在他心尖之上反复灼烧、回荡,啃噬着他最后一点残存的神智。
他偶尔会试图挣扎,试图在无尽的黑暗中抓住一根稻草,试图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一点点可以立足的辩解之地,但每一次徒劳的思考,最终都只会引向更深的、更无可挽回的绝望与彻底的自我否定。
所有的雄心,所有的抱负,所有的文治武功,所有的天策荣光,最终都指向了一个结局:弑兄杀弟、逼父篡位、身败名裂、万劫不复的乱臣贼子!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不仅仅是毕生追求的帝王霸业付诸东流,更可怕的是,他将永远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背负着洗刷不掉的滔天罪孽和万世骂名。
而如今,他甚至连求死都难以做到,只能像一头被拔光了牙、剁掉了爪子的困兽,被囚禁在这座华丽的坟墓里,生死完全操之于那个已然变得陌生、冷酷、如同神魔般的父皇之手,等待着那未知的、或许是更加不堪的最终发落。
“呵……呵呵……哈哈哈……”
他偶尔会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些断断续续的、意义不明的低哑声响,似是冷笑,又似是呜咽,更像是一种神经彻底崩溃后的无意识痉挛。
这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大殿中孤独地回荡、碰撞,显得格外诡异和瘆人。
那笑声中,充满了极致的自嘲、无边的绝望和一种濒临彻底疯狂的预兆。
送饭的老宦官每次佝偻着身子,拎着食盒进来时,都会像完成某种固定仪式一般,目不斜视,脚步无声地将那份粗糙得如同猪食般的饭食,通常是几个冰冷的、硬邦邦的胡饼,一小碗不见油花的菜汤,或许还有一小撮咸菜,放在殿门内那张指定的矮几上,然后便如同被无形的手牵引着,迅速倒退着离开,仿佛多停留一瞬,多看一眼那个阴影中的人形,都会沾染上足以致命的晦气与不祥。
那些饭菜,很多时候从放入到取出,都原封不动,直到彻底冰冷、发硬、甚至微微变质,才会被另一个沉默的仆妇进来,面无表情地收走。
他对外界正在发生的天翻地覆的变化几乎一无所知。
不知道尉迟恭、程知节等人已被打入暗无天日的诏狱,承受着比死亡更痛苦的煎熬;不知道李靖、李绩被父皇重新赋予重任,火速奔赴北疆,去应对那即将到来的更大风暴;更不知道他那死去的兄长李建成,刚刚被父皇以一种极其讽刺的方式追封为“隐太子”
,上演了一出完美的政治怀柔大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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