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节
但时隔多年,佳慧反省自己的人生,却不得不承认,她最像的便是母亲。
她认为自己是深爱七宝、关心冯小河的,但很多时候她随口而出的那些话,在现在想来,只是要发泄自己的焦虑、无奈和恐惧。
她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才反过来对母亲有所理解,或许,那个脾气火暴的女人也有很多苦衷吧……
在佳慧眼里,外婆和外公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在她最痛苦彷徨的时候,两位老人接纳了她,没有任何条件地照顾她。
但在母亲口中,外公又成了最为偏心固执、重男轻女的人。
如果不是外公那么偏心,她也能吃上商品粮,成为城里人;如果不是他那么固执,她也不会去学校当什么鬼民办教师,辛苦那么多年,还不是说清退就清退了;如果不是去了那么偏僻的乡村学校,她又怎么会嫁给王宝山那种男人……
在外公去世后,佳慧曾经向外婆求证,她妈抱怨的这些话是不是真的。
外婆的神情她到现在都忘不了。
瘦瘦弱弱的老人长叹一声,说:“要怪只能怪你外公瞎了眼,跟我结了婚。
他要是也找个吃商品粮的,两个人都有单位,不就有个工作让你妈顶替?她又怎么会摊上这个命?”
那时佳慧才知道,外公结婚前,在镇信用社当会计,是吃商品粮的。
而外婆是农业户口。
那年头,吃商品粮的人天然就高农村人一等,身份差别类似于后来的海市人、京市人和外来民工之间的区别。
外公跟外婆结婚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一个人在镇上忙工作,另一个人在农村种地,照顾两个孩子。
像他们这种情况,以前被称为“半边户”
。
“半边户”
在城市被人瞧不起,在农村还是很让人羡慕的。
在大家都很苦很穷的年月里,
家里能有一笔旱涝保收的固定收入,经济上多少都会比周围人宽绰点。
外公每个月只给自己留点吃饭的钱,余下的都拿回来交给外婆,如此一来,孩子们读书就不用找人借钱,过年还能买新衣服新鞋子。
但这并不意味着外婆的日子很好过。
在农业机械化普及以前,种田是件非常辛苦的事情。
耕田打耖、挑麦扬场全都是纯粹的力气活儿。
夏天缺水时节,村里人都会争抢农田灌溉用水,家里没壮丁的往往会受人欺负。
尤其外婆还是个长得很瘦小的女人,性格也很柔顺。
佳慧后来分析,可能就是这样的生活场景,才让母亲长成了一个暴躁泼辣的女孩。
她能不泼辣吗?父亲长年在外,家里只有弱母幼弟,她又怎么能不跟人争?不跟人抢?不争不抢怎么活?
那时候,农村人做梦都想过上吃商品粮、拿工资的日子,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不用受种地的苦。
但农业粮要想转成商品粮是非常困难的。
外公有且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等他退休时,让两个孩子中的一个顶替自己的工作。
而让母亲最为愤愤不平的,是这个顶替的机会最后落到了她的弟弟头上。
对于这个决定,外婆的解释是,这并非是他们重男轻女,而是外公慎重考虑后的艰难选择。
如果两个孩子注定只有一个人能顶替父亲的职位,那么另一个孩子的未来就非常让人忧虑。
而根据外公对时势的观察和分析,让孩子读书求学或许也是条出路。
——如果能考上县师范,甚至是大学,那就是皆大欢喜的结果。
儿子的学习一直很稀松平常,而女儿很要强,成绩经常名列前茅,那么当父母的肯定就要望女成凤,把“鲤鱼跳农门”
的美好希望都寄托到女儿身上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