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秋光添喜小千金
一九六六年的秋风,卷着鲁西南平原的谷穗香,漫过贾庄村高家胡同的四合院时,脚步都变得格外轻柔。
这一年是马年,地里的玉米棒子长得比胳膊还粗,棉花棵子上的棉桃咧着白生生的嘴,连院子里的老柿子树,都结了满树沉甸甸红彤彤的柿子。
母亲的肚子,也一天天隆起来,像揣着个圆滚滚的小南瓜,走路的时候,得用手轻轻托着,脸上却始终挂着温润的笑。
父亲比往日更忙了。
他在大队的副业染房找了份活计,一周里有六天,天不亮就得踩着露水往染房赶。
染房在村东头的大队副业集体大院西边上,是两间土坯房,屋里支着几口大染缸,缸里盛着靛蓝色的染料,一股子呛人的味道飘出老远。
高大旺的活计是染布,把生产队收来的粗布放进染缸里浸泡,再捞出来拧干、晾晒,最后叠得整整齐齐,等着供销社的人来收。
这活计不轻松,染料沾在手上,好几天都洗不掉,指甲缝里永远是青蓝色的。
可父亲干得格外卖力,因为染房给的工分比生产队高,还能额外领两毛钱的补贴——他要给即将出生的孩子,攒下第一口奶粉钱。
除了染房的活,父亲还是村里的民兵。
每天晚上,等染房的活计收了尾,他顾不上歇口气,就得揣上红袖章,扛起那杆老旧的步枪,去村口的哨卡执勤。
夜风吹过庄稼地,发出“沙沙”
的声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衬得夜的寂静。
父亲挺直脊背站在哨卡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村口的小路,步枪的铁托抵着他的肩膀,冰凉冰凉的。
有时候困意上来了,他就使劲掐一把自己的胳膊,或者蹲下来,用手捧起路边的凉水洗把脸。
他心里记着民兵队长的话:“哨卡就是村里的门,咱得把这扇门看紧了,才能让家家户户睡得安稳。”
执勤的夜里,父亲最惦记的,就是北屋里的母亲。
他总想着,她一个人在家,挺着大肚子,会不会夜里渴了?会不会翻身的时候压着肚子?会不会被窗外的风声吓着?往往是哨卡的换班铃声一响,他就扛起步枪,大步流星地往家赶,脚步快得像一阵风。
推开北屋的门,煤油灯的光昏黄而温暖,母亲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一根布条,慢慢悠悠地缝着什么。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眉眼弯弯地笑:“回来了?快坐下歇歇,锅里温着玉米粥呢。”
父亲把步枪靠在墙角,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快步走到炕边,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声音放得柔柔软软:“娃没闹你吧?”
“乖着呢,”
母亲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肚皮上,“刚才还踢了我一下,像是在跟你打招呼呢。”
父亲的掌心,隔着薄薄的粗布衫,感受到了那一下轻轻的踢动。
那力道很轻,却像一道电流,瞬间窜遍了他的全身,让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他蹲下身,把耳朵贴在妻子的肚子上,听着里面传来的微弱的心跳声,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俺的娃,肯定是个壮实的小子,”
他乐呵呵地说,“以后跟着俺去染房,跟着俺去执勤,保家卫国。”
母亲笑着捶了他一下:“偏你想的都是这些,俺倒盼着是个闺女,贴心。”
夫妻俩就着一盏煤油灯,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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