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夜雨送行
故知难遇他乡客,君当临行夜雨泠。
春晓归程望江月,挥别此景辞旧年。
铅灰色的天幕如揉皱的宣纸,在腊月廿五的子夜缓缓舒展,抖落满地冷雨。
雨丝细若绣针,斜斜织就,将竹篱院的青砖墙晕成深褐色。
砖缝里残存的雪粒被雨水泡胀,如老人脸上的湿疹。
檐下冰棱折射廊灯微光,水滴碎在石板上,似无声垂泪。
霜降披着月白夹袄立于廊下,领口海棠纹是沐薇夏去年所绣,此刻已染了潮气。
指尖触到廊柱猛地缩回——那寒气如细针扎进骨缝,印证了鈢堂昨夜翻《月令》时说的“数九寒天,冷在雨间”
。
“这雨来得真不是时候。”
林悦裹着橙红围巾从屋里出来,流苏缀着雨珠如水晶帘晃动。
胶靴踏过积水,水花溅在晏婷缝的靛蓝补丁上。
“鈢堂哥偏赶夜雨走,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霜降望向院角断枝的铁树,断裂处湿痕如未愈的伤口,渗出的汁液在雨中凝固。
三天前的海棠雪人早已消融,只剩几粒韦斌塞的海棠果核泡在雨水里,浑圆如玛瑙。
“老家叔父病重,电报说‘恐难久待’。”
她声音轻似湿棉絮,“毕竟是骨肉至亲。”
邢洲扛着榆木箱出来,箱面留着去年搬书时的划痕。
双套结上沾着枯海棠叶,被雨水泡得卷曲如老人手指。
“收拾妥当了,天亮坐船。”
木箱落地惊落檐下冰水,他抹汗蹭了满脸书架灰。
林悦噗嗤一笑,笑声在雨夜里荡开,如石投静湖。
“你这哪是送行,倒像要去逃荒。”
林悦递过块干净的帕子,帕子是细棉布做的,上面绣着朵小小的梅花,是她自己绣的,针脚歪歪扭扭,却透着股认真劲儿。
“鈢堂哥是去探病,又不是不回来,用得着把《齐民要术》都打包带走?那书比你还重,路上背着不累吗?”
邢洲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粗声粗气道:“你懂什么?这书是鈢堂的命根子,上次搬家从徽州到这儿,他抱着这书走了三天,连饭都顾不上吃。
再说‘书到用时方恨少’,万一老家的果树出了问题,比如生了蚜虫或者枝干枯了,说不定还能从书里找着解决的法子。”
他刚说完,就见鈢堂穿着深灰色的长衫从屋里走出,长衫的料子是杭绸的,被雨水浸得有些发暗,领口的狐毛是去年冬至时霜降送的,此刻被雨气浸得有些塌软,像只蔫了的小兽。
他手里捧着那本线装的《齐民要术》,书页边缘的泛黄痕迹在灯光下格外清晰,书脊上还贴着张小小的书签,是用竹片做的,上面刻着“鈢堂藏”
三个字。
“不必带这么多东西,轻装上路就好。”
鈢堂把书递给邢洲,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摩挲,像在抚摸老友的肩膀。
目光扫过院中的铁树,眼神里藏着不舍,那铁树是十年前他和夏至一起从徽州带来的,当时还没他的腰高,如今却已长到两人合抱粗细,“铁树的根部我用稻草裹好了,还撒了些草木灰,能防冻。
等开春记得松松土,浇点温水,应该能发芽。”
他的指尖划过廊柱上的刻痕,那是去年除夕时众人一起刻下的海棠花纹,每个人刻了一笔,如今被雨水浸得愈发深邃,像嵌在木头里的墨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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