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鱼喻朝堂
陈淮坦然落坐主侧席位。
只是简简单单一个落座动作,整间雅间残存的松弛暖意便彻底荡然无存。
武将权柄压身,加之昨夜漕仓被焚、全城戒严的紧绷事态笼罩心头,在座的士族乡贤个个正襟危坐、屏息敛气,无人敢随意言谈,更无人敢动桌上碗筷。
席间气氛凝滞僵硬,落针可闻,方才论策畅谈的热烈光景转瞬全无。
见众人拘谨拘束、束手端坐,陈淮目光淡淡扫过全场,语气看似随和松弛:
“诸位无需拘谨,照常饮宴便可,不必因本官在此便束手束脚。”
话音落下,众人依旧不敢妄动,端坐原位恭敬陪侍。
陈淮视线落于桌中,目光定格在一盘尚未食尽、肉质鲜嫩的武昌鱼上,眸色微缓,随口轻笑出声。
“武昌鱼乃是江汉一绝,也是本官生平最爱的一味佳肴。”
他细细端详盘中鱼肉,慢悠悠夸赞两句,句句皆是溢美之词,称其肉质细嫩、鲜而不腥、滋味绝佳,是临江宴席不可或缺的珍品。
可自始至终,他指尖未碰筷箸,分毫不动盘中鱼肉,只是静静看着,看似赏味,实则暗藏审视。
一旁的张之言混迹乡绅官场多年,深谙为官者的言外之意、弦外之音。
他瞬间领会陈淮深意,旧盘残食、众人动过的菜肴,于一方总兵而言,是不洁、是杂乱、是旁人染指过的利益,绝无下筷之理。
不敢有半分迟疑,张之言立刻侧身朝外扬声吩咐:
“小二速速进来!
将桌上残肴尽数撤下,重新备一席全新酒菜,务必精选最新鲜的食材,尤其是武昌鱼,现捞现做、精工烹制!”
店小二闻声连忙应声入内,手脚麻利地撤去桌上所有吃食,片刻后,一席热气腾腾、品相绝佳的全新酒菜尽数上桌,居中一盘武昌鱼最为精致完整,色香味俱全,摆在陈淮眼前。
众人目光尽数聚焦在陈淮身上,静待他动静。
只见陈淮终于抬手取筷,动作不疾不徐、从容沉稳,精准夹起鱼身最为肥美鲜嫩的一块鱼肉,缓缓送入口中,细品慢咽。
唇齿咀嚼间,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藏锋,暗藏机枢:
“这鱼本身极为鲜美,原汁原味,无可挑剔。
只是奈何桌上筷子太多、人手太杂,人人都想分一杯羹、夹一块肉,反倒搅乱了本味,坏了这一盘佳肴。”
一语双关,意味深长。
满座众人皆是混迹漕运、商事、地方实务的老手,瞬间洞悉其中深意。
陈淮口中的武昌鱼,从不是盘中佳肴,而是江汉漕运、南北商贸、仓储粮秣这块肥肉。
百年以来,漕运积弊深重,官吏层层盘剥、绅商暗中套利、各方势力交错插手,人人都想从漕运这块巨利蛋糕中分润获利,派系林立、人手繁杂、规矩混乱。
而林灿推行的中心仓规制、南北通商之策,统收统调、规整权责、杜绝私弊,本质上就是要砍掉各方伸手的“筷子”
,断了无数人的灰色收益。
陈淮这番话,是赤裸裸的试探,亦是含蓄的警告。
他在问林灿:你断尽众人财路,搅动漕运旧局,可想过后果?
霎时间,全场寂静无声。
所有士族长辈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林灿身上,人人屏息静观,既好奇这位年少名士如何破局应答,又担忧他年少气盛、出言不慎,当众顶撞手握漕运兵权的总兵,惹下滔天大祸。
面对陈淮暗藏锋芒的试探,林灿神色未变、从容不迫,无半分怯弱拘谨,亦无半分年少轻狂。
他抬眸正视陈淮,语调平稳笃定,不卑不亢徐徐作答,一语道破核心、格局拉满:
“大人所见是筷多扰鱼,晚辈所见,是养鱼之法未善。”
“一盘鱼再肥美,终究存量有限、独木难支,人人争抢,自然乱象丛生、纷争不断。
可若是用心养鱼、活水养鱼,把鱼池盘活、把鱼群养多、把水系养旺,池中鱼肥鱼满、源源不断,届时人人有鱼可食、各取所需,何须争抢?
又何来筷子扰味、乱象缠身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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