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抑郁症
陆九川那一声从灵魂深处挤出的、压抑着极度惊恐的低呼,如同利刃划破了天台边缘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曾坤和那个叫娜娜的女孩同时微微一颤,像是从某种迷离的梦境中被惊醒,缓缓回过头来。
预想中的惊慌失措并没有出现。
曾坤的眼神依旧是那片寸草不生的荒原,只是在看到陆九川的瞬间,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被打扰的漠然,随即又恢复了空洞。
而娜娜,则像一只暴露在强光下的夜行动物,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慌乱,她下意识地往曾坤身边缩了缩,纤细的手指紧紧揪住病号服的衣角,但并没有做出更激烈的反应。
看到他们并没有因为自己的突然出现而失足,陆九川提到嗓子眼的心稍微落下一点点,但依旧在高空疯狂摇摆,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撞击着胸腔。
他强迫自己冷静,深吸了一口带着深秋寒意的空气,用尽可能平稳、不带任何惊扰和责备的语气,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脚步,如同靠近两只栖息在万丈悬崖边的、羽翼残破的珍稀蝴蝶,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让它们坠入深渊。
“坤儿……娜娜……上面风大,太冷了,我们……下去聊,好不好?”
陆九川的声音放得极轻,极缓,仿佛在安抚受惊的孩童,生怕一丝重音就会惊碎这脆弱而危险的平衡。
曾坤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目光重新投向楼下那些缩小的、如同玩具般的车辆和蝼蚁般的行人,仿佛在凝视另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世界。
倒是娜娜,怯生生地抬起眼帘,飞快地瞥了一眼满脸焦急与担忧的陆九川,又看了看身旁沉默如石的曾坤,用细若蚊蝇、几乎要被风吹散的声音开口:“我们……我们没想真的跳下去……就是……这里很安静,能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空洞的茫然,仿佛自己也不确定在此停留的意义。
陆九川的心因她这句话稍稍安定了一丝,但他不敢有丝毫大意,神经依旧紧绷如弦。
他慢慢靠近,在距离他们还有两三米远、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停了下来,然后缓缓蹲下身,保持着一个不会给他们带来压迫感的高度,让自己的视线与他们平行。
“我知道,”
陆九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理解和一种感同身受的温和,“这里的视野是很好。
有时候……我也喜欢在高处待着,感觉……能暂时喘口气,好像能离开下面那些……理不清的烦扰。”
他没有否定他们的行为,而是尝试去理解他们选择此地的原因。
他的话似乎引起了曾坤一丝微不可察的反应,他那双原本毫无生气搭在膝盖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关节微微发白。
陆九川趁热打铁,他没有强行去拉他们,也没有立刻搬出那些关于生命宝贵、未来可期的空洞大道理。
他知道,那些话语在此刻苍白无力,甚至可能激起反效果。
他就只是在那里蹲着,像一个沉默而可靠的守护者,陪着他们一起吹着天台冰冷刺骨的秋风,用自己的存在无声地告诉他们——你们不是完全孤独的。
沉默在三人之间持续了许久,只有深秋的风在耳边不知疲倦地呼啸,卷起天台上细微的尘土,带着离别的萧索。
终于,在夕阳如同泣血般将天边云彩染成最浓烈的橘红色时,曾坤开口了,声音干涩沙哑得厉害,仿佛声带已经生锈,很久没有用来表达过什么:“川哥……你怕吗?”
陆九川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不是在问怕不怕高,而是在问怕不怕他们此刻的状态,怕不怕这种悬于生死边缘的绝望。
他看着曾坤那双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眼睛,无比认真、一字一句地说:“怕。
我怕失去你这个兄弟。”
这句简单直接的话,比任何华丽的劝慰都更有力量。
曾坤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天色在沉默中一点点暗沉下来。
或许是陆九川那笨拙却坚定的陪伴,或许是那句“兄弟”
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某个尚未完全冰封的角落,又或许是他内心积压了太久太久、那黑暗的潮水已经漫到了喉咙,需要一个哪怕极其细微的缝隙来宣泄。
在夕阳最终完全沉入地平线,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挣扎的、如同淤青般的暗红,脚下城市的灯火如同苏醒的星海渐次亮起的时候,曾坤和娜娜,断断续续地,开始说话了。
他们说的很乱,很碎片化,逻辑不清,像是梦呓。
曾坤没有直接提白雪的名字,也没有提马子龙和那场惨烈的爆炸,他只是用一种近乎麻木的语调,描述着一种感觉——一种无边无际、粘稠如墨的黑暗,无论白天黑夜都如影随形;一种无论怎么挣扎、呼喊,都像是在最深的海底下沉,听不到回声,也看不到光亮的无力感;一种觉得自己像个破碎的、无用的累赘,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的、深入骨髓的自我厌恶。
他说,有时候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车流和人群,会觉得那些鲜活的生命和忙碌都离他很远,整个世界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模糊的毛玻璃,他能看到,却无法触摸,也无法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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