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们一起在站台上等车,她的衣角不时被风吹起来擦过我的手肘。
天气又有些闷热,她说,这秋老虎可真厉害。
然后从包里拿出一瓶凉过的茶叶水来问我要不要喝。
我摇摇头,她就自己咕咚喝了两口,再放回去。
我心想,与她比起来,我真算得上是不堪一击。
表妹还在幼儿园的时候就跟着阿姨一家人去了美国,这当中只在念高中时回来过一次。
那时她与那些在西方长大的女孩一样,晒得漆黑,精瘦,并不是很热的天气,却穿着非常短的牛仔裤。
她的中文已经不太好,看不懂,但是能听懂上海话。
与很大一家子人一起吃饭的时候,她显得无聊,有时候抬起头来轻轻叹一口气。
但是这次回来,几年过去了,那种别扭的青少年劲儿已经荡然无存。
她读了很多年的医科大学以后做了牙医,这对于她的家里人来说无疑是件值得夸耀的事情。
我的阿姨与姨父像所有第一代移民那样做非常辛苦的工作,他们自己开了间小小的杂货店,因为附近有很多酒吧的缘故,生意还不错,之后又在杂货店旁边开了间小铺专门卖炸薯条。
表妹嫁的男人是个中国人,他们同年,住在一个街区,所以是每天坐公车上学时认识的,从恋爱到结婚都是水到渠成。
他们已经在美国摆过正式的酒席,这次回国再摆一次都是为了家里人。
因为我正好赋闲在家,所以就被长辈们安排着陪他们逛街买东西。
他俩浑身上下的打扮都很妥当,细节之处极尽讲究,绝不过分。
表妹的丈夫是那种父母都会喜欢的类型,高大,英俊,谦逊得恰到好处。
并不抽烟,酒量却算得上豪迈。
能够在饭桌上与我爸爸频频举杯,从股票到军事局势,所有成年男人感兴趣的话题都随手拈来。
饭后竟然还能够有耐心与长辈们打上两圈麻将,完全是奉陪到底的态度。
而他们走在路上,总是叫路人侧目,又出于礼貌地关注所有细枝末节,一副浑然天成就要奔向中产阶级的模样。
我白长了他们两岁,都说不清楚到底是谁在照顾谁。
所有的家居店都令他们流连忘返。
他们刚刚买下一间房子,离着原先的街区并不远,这次办完酒席以后,回去就要搬家。
因为从未在一起住过的关系,他们对于即将到来的新生活无疑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期盼。
就连小家电柜台也能够久久地吸引他们的视线,仔细比较每件东西的价钱,其实我猜想他们并不在乎这一点点差价,只是这种生活的幻觉带给他们巨大的快乐和满足感。
表妹拿起盐罐、烛台、刺绣的桌布,把每样她觉得好看的东西给她的丈夫看,然后他俩靠在一起窃窃私语,不时笑起来,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
我觉得自己完全像个多余的人,便站到商店门口的马路边去抽根烟,然后我透过玻璃看着他们,营业员们也看着他们,大家都看着他们说不出话来。
他们完全像是从电影里走出来的人,却活生生地站在那儿代表着幸福生活的可能性。
我在心里默默背诵那段从少年时代起就熟稔于心的电影台词:
所以为什么我要这样做?我可以给出千万个答案,都是错误的。
事实是我是个坏人,但这将会改变,我要改变。
这是最后一件坏事。
我要洗心革面,我要继续,笔直向前,选择生活。
我已经在期望。
我将会变得跟你一样:工作,家庭,他妈的大电视机,洗衣机,汽车,便携式CD播放机和电动开罐器,健康,低胆固醇,牙医保险,贷款,简易房,休闲服,行李箱,三件套西装,DIY,猜谜节目,垃圾食物,孩子,公园散步,朝九晚五,高尔夫好手,洗车,选择运动衫,圣诞家庭日,养老金,免税,清水沟,勉强生活,向前看,直到你死的那天。
为什么不呢,有什么不好呢,像所有寻常人那样生活,这些东西是阿乔要的么?如果我能够为他放弃所有激情澎湃,我们是不是能够在一起?我想起这些,激动得简直要发抖,有短暂的一瞬间我像是摸索到了问题的关键。
我知道,在这些年间,一再如此,表现得像个少年,真的已经不再是什么让我自己感到得意的事情了。
这时他俩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拎着几只纸袋子,朝我招招手。
逛了一整天以后,表妹要去理发店,我们在繁华的商业街上找了一家,我与她的丈夫拎着购物袋在旁边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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