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第4页)
“孩子,你额头上破皮淌血了,我去替你取些膏药来抹。”
伊姑姑连忙起身,连带着进忠也惊慌地站起来,想谢绝她的好意。
伊姑姑不由分说就去取膏药,进忠将帽冠取下,手抚在额上,果然有一块磕破了,但好在血已干结,且伤面细微不碍事。
伊姑姑将药膏递给他,望着他直到他迟疑地用指头蘸取些许抹上。
“挨皇上责罚了吧?”
伊姑姑悄声问他,语调中的关切让进忠怔了一瞬。
“没有,今儿我不当值,晨起莽撞没看路,不小心撞在墙上了。”
他矢口否认。
“哪面墙叫你撞成了这样?”
进忠答得荒唐,他戴着帽冠哪能因走神撞击成这样,所以伊姑姑自然不信。
本就是胡诌的,进忠哪知道哪面墙能让人撞得又疼又狠。
他讪讪地笑着,将药膏递回去,随口说道:“我撞墙上跌倒了,扑在地上被碎石子磕了一道。”
伊姑姑显然是不信的,但进忠不说,她不便追问。
她还是猜测这道伤痕来自磕头,又想到他是御前的人,她只能将其归为当差时惹恼了皇上才叩首谢罪。
“你当差时千万小心些,明哲保身。
进宫一遭本就是苦透了前半生,要是能积攒些银子,到老了出宫买座宅子享享清福还算对得起吃过的苦,可要是半拉子出了事儿,可就算一辈子一场空了,”
伊姑姑絮絮地讲着:“孩子,你别嫌姑姑讲话不中听,姑姑在宫中这些年,亲历的也好耳闻的也罢,还是有些许浅薄见识的。
年纪轻轻能坐到你这位置上的内侍实是凤毛麟角,也正因如此,你可得格外谨慎,不能说的不能做的一律勿要参与,宁可装痴卖傻都不要沾上他们皇亲国戚卷进他们自家的纷争里,只做好你的本职就罢了,这样才能保你到年老出宫那日。
否则一旦站错队或是仅仅失了分寸,后果就是一条死路。”
“姑姑教导的是,我会谨记的。”
伊姑姑这番话纯是出于善心,但进忠也只限于面上应着了。
他不可能卖官鬻爵或是勾联皇亲,但他要做的比伊姑姑所言有过之而无不及,并不是他没有退路,而是他不愿走旁的路。
往日种种浮现在他眼前,今生到底还是与前世截然不同的,他并没有如伊姑姑料想一样苦透半生。
他总怀疑自己是在前世将所有的苦都尝尽了,所以老天发了慈悲,送了他一段五里雾中的美梦。
可他一个色欲熏心十恶不赦的奸宦,怎么想都不可能得到这般殊荣。
他今生最惨痛的经历也就仅限刚入宫那两年总挨胡贵福没头没脑的棍棒责打了,可这师父是他自己为了尽快爬回副总管的位子才认下的,怨不得旁人。
也许是因为今生相对而言过于顺风顺水,而前世的记忆又铭刻在心再也不可磨灭,他时常被困在幼时的食不果腹、净身时的创钜痛深、屈居李玉之下时的卑躬屈节中,迷茫混沌分不清自己处在哪朝哪代,又张冠李戴地误将自己当作了与卫嬿婉相熟甚久的太监进忠。
本是他一门心思地要去依据公主的亲好程度选择储君,他从未问过公主是否有此意就自作了主张。
他与伊姑姑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宫中的见闻,背后却隐隐冒出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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