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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4章 学徒的歌声(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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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德山站在榨机旁,往木楔上刷桐油。

油刷过的地方,木纹看得格外清,像老人手上暴起的青筋。

“这榨机啊,跟向日葵一个脾气,”

他笑着说,“你对它好,它就给你出力,你糊弄它,它就给你撂挑子。”

他想起有年冬天,榨机冻得转不动,他守着烤了三天火,才把它焐热,那时候爹就说:“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把它当伙计,它就给你长脸。”

傍晚,老李头冒雨送来新打的铁箍,说是给新榨机换的,比上次的多了道防滑纹。

“我那徒弟琢磨了半夜,说这样能咬得更紧,”

他抖着身上的雨水,“你试试,保准比以前好用。”

胡德山把铁箍套在榨机上,用小锤敲了敲,声音脆得像玉:“好东西,这纹路看着就结实。”

“那是,”

老李头往炕沿上坐,烤着灶火暖手,“老了才明白,啥都得讲究个实在。

当年打马掌,得让马蹄子舒服,现在打铁箍,得让榨机得劲,道理都一样。”

他看着锅里炖的菜,咕嘟咕嘟冒着泡,“你家婶子做的萝卜炖肉,闻着就香,给我盛碗呗。”

胡家婶子笑着端来碗肉,上面飘着层油花,是用新榨的菜籽油炼的。

“快吃,凉了就腻了,”

她说,“你那老婆子要是想吃,明儿我给她送去点,用老油炖,更香。”

老李头吃得直咂嘴:“还是你家的油香,我那老婆子总说,炒菜没这油,吃着都不香。”

夜里,油坊的灯亮着,胡德山翻着老笔记,看到其中一页画着个简易的防雨棚,旁边写着“民国十四年,雨大,搭棚护籽”

,字迹是爷爷的,带着股苍劲的力道。

他忽然想起白天的雨,起身往仓房走,看见胡小满正往窗台上糊油纸,动作跟笔记里画的一模一样。

“爹,我怕夜里再下雨,淋湿了菜籽。”

胡小满抹了把浆糊,“您看这样结实不?”

胡德山摸着油纸,边角糊得严严实实,心里暖烘烘的。

“比你爷爷当年糊的强,”

他说,“那时候用的是草纸,风一吹就破。”

父子俩对着仓房的窗户,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月光从纸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映出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碎银。

小姑娘学徒在整理白天画的榨机图,铅笔描的木槌格外有力,旁边写着“师傅说,每一锤都要用心”

她忽然想起胡德山抡锤的样子,后背挺得笔直,像棵老槐树,任凭汗水往下淌,眼神却亮得很。

“以后我也要像师傅一样,”

她在心里默念,笔尖在纸上重重画了个感叹号,“把这手艺学精。”

远处的狗吠声渐渐稀了,近处的油香还在飘,混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格外好闻。

胡德山坐在门槛上,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脸上的笑。

他知道,这油坊的日子,就像这循环的四季,有春的播种,夏的忙碌,秋的收获,冬的休整,周而复始,却总有新的盼头在里面藏着,等着被人发现,被人守护。

这时,院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是老王头的孙子,浑身湿漉漉的:“胡爷爷,我爷让我问问,明天能去您那榨油不?他说籽都晒好了,就等您这口油香呢。”

胡德山赶紧起身开门,往孩子手里塞了个热窝窝:“快进来暖暖,明天一早就去拉籽,保准让你爷吃上新油炸的菜。”

孩子捧着窝窝,嘴里哈着白气,眼睛却盯着院里的榨机,好奇地打量着。

胡德山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油坊的故事,就该这么一直讲下去,从老到少,从春到秋,像那源源不断的菜籽油,永远都有新的滋味在里面酝酿着,等着被更多人尝到,记在心里,传下去。

天刚蒙蒙亮,胡德山就听见院外传来独轮车的轱辘声,节奏慢悠悠的,带着点熟悉的颠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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