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铜镜子
河岸上那排歪斜的木屋在朔风里呻吟,窗框上结满霜花,如同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街角那家国营面包店“伏尔加之光”
的霓虹灯管早已寿终正寝,只余下“光”
字最后一笔还苟延残喘地闪烁,像垂死之人最后一口气。
凌晨四点,排队的人龙已蜿蜒百米,裹着破旧毡靴的脚在积雪里跺出坑洼,呼出的白气在探照灯惨白的光柱里凝成一片混沌的雾。
队伍里弥漫着汗酸、劣质烟草和绝望的气息——这是配给制下,人们用尊严兑换生存的日常。
伊万·彼得罗维奇·苏霍夫裹紧他那件肘部磨得发亮的旧军大衣,站在队伍最前端。
他瘦削的肩胛骨在单薄衣料下凸起,像两片枯叶。
作为“伏尔加之光”
的会计,他本可免于排队,可自从妻子柳芭染上肺痨后,家中积蓄早已被医院和黑市药品吸干。
他得为柳芭多领一份病号面包。
排在他身后的是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扎哈尔琴科,人称“米沙”
。
米沙拍着伊万的肩,笑声爽朗得能震落屋檐的冰凌:“老伊万!
你这脸色,比伏尔加河底的淤泥还灰!
来,喝一口这个,烧掉你骨头里的寒气!”
他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个扁酒壶,劣质伏特加的刺鼻气味瞬间刺破寒雾。
伊万犹豫着接过,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虚假的暖意。
米沙凑近,压低声音,热气喷在伊万冻僵的耳廓上:“账上那笔‘损耗’,我替你垫上了。
领导问起,只说是我经手的——我们是兄弟,对吧?”
伊万喉头滚动,眼中泛起水光。
他想起三年前柳芭手术时,是米沙塞给他一叠皱巴巴的卢布;想起自己被克格勃审查时,是米沙在车间里大声为他担保。
这份“兄弟情”
,是伊万在冰冷体制里唯一能攥紧的炭火。
“兄弟?”
一声粗粝的冷笑从队伍末尾炸开。
高大的瓦西里·伊里奇·别洛夫分开人群走来,毡靴踩得积雪咯吱作响。
他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旧疤在灯光下泛着紫红,像条僵死的蜈蚣。
瓦西里曾是面包店的首席揉面师,因伊万举报他私藏面粉给饥饿的邻居而被开除。
他目光如冰锥刺向米沙:“扎哈尔琴科,你往会计账本里掺的,可比往面包里掺的锯末还多。
伊万,你当他是兄弟?他当你是垫脚的砖!”
米沙的笑容纹丝不动,只轻轻拍着伊万手臂:“老瓦西里又在说疯话了。
伊万,别听他挑拨。
有些人自己跌进泥里,就恨不得把所有人都拽下去。”
他转向瓦西里,眼神却骤然阴冷,像伏尔加河底突然涌起的暗流,“滚开,疤脸。
这里没你的位置。”
瓦西里啐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转身消失在街角阴影里,像一块被踢开的顽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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