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灰烬
萨马拉省有个叫黑土村的小地方,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房屋歪歪扭扭地挤在河岸高坡上,像一群佝偻着背的老农。
伏尔加河在这里拐了个急弯,河水浑浊泛黄,载着上游飘来的浮木和偶尔的死畜,日夜奔流。
村里人说,这河是活的,它记得每一粒被夺走的粮食,每一滴被榨干的血。
黑土村的名字源于那肥沃的黑土地,可土地再肥,也养不活人——尤其当那些戴红星帽的征收队骑着马,踏着泥泞小路而来时。
马蹄铁敲在冻土上,咔嗒咔嗒,像死神的秒针。
1918年深冬,寒风如刀。
伊万·谢尔盖耶维奇·彼得罗夫蹲在自家土屋的灶台边,用冻裂的手指搓着最后几粒黑麦。
灶火微弱,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
妻子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抱着三岁的女儿卡佳,孩子的小脸蜡黄,眼睛大得吓人,像两颗蒙尘的玻璃珠。
屋外,雪片纷飞,覆盖了田埂,也盖住了去年秋天被征粮队踩出的蹄印。
伊万记得清清楚楚:那支队伍有二十多人,领头的是个叫费奥多尔·瓦西里耶夫的胖子,穿着新做的军大衣,腰带上别着左轮手枪。
他们按着革命前的地契,硬说伊万家该交三百普特粮,不管地荒了两年,不管卡佳正发着高烧。
“伊万,最后一把麦子了,”
安娜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她掰开硬邦邦的面包,分给丈夫和女儿,“卡佳今天只喝了半碗菜汤。”
伊万没吭声。
他想起费奥多尔那张油光发亮的脸:“彼得罗夫,粮食是国家的命脉!
城里工人在挨饿,白匪在反扑,你这点私心,对得起红旗吗?”
征粮队走时,马车上堆满了从各家搜刮的麻袋,伊万追出去,抓住车辕哀求:“留点种子吧,开春要下地……”
费奥多尔甩开他,鞭子抽在马背上:“种子?国家给你种子!
你的命是苏维埃给的!”
车轮碾过雪地,留下两道深沟,像村子被撕开的伤口。
夜里,卡佳开始抽搐。
她的小手抓着伊万的衣襟,气若游丝:“爸爸,肚子……空空的。”
安娜用尽最后力气烧了热水,可孩子再没睁眼。
伊万抱着那具轻飘飘的小身体,走到屋后菜园。
雪停了,月光惨白,照着光秃秃的菜畦。
他挖了个浅坑,刚把卡佳放下,忽然听见窸窣声。
低头一看,坑边竟站着另一个“卡佳”
——浑身透明,穿着破烂的红裙子,手里攥着一把灰烬。
小鬼魂仰起脸,眼睛是两个黑洞:“爸爸,费奥多尔叔叔说,国家比我重要。
可灰烬……不能当饭吃。”
伊万想抱她,手却穿过了她的身体。
小鬼魂咯咯笑起来,笑声像风铃,又像哭:“别埋我。
灰烬会飞走的。”
她张开手,灰烬随风散开,在月光下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像萤火虫,又像麦粒。
伊万瘫坐在雪地里,冻僵的泪划过脸颊。
他抬头,远处伏尔加河的呜咽声更响了,仿佛整条河都在吞咽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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